2-8-走堂

Amos不明所以,問佩珊:「你說『好險』,是指什麼?」佩珊一聽,卻是愕然:「吓?原來你不知道?」想了半刻,再說:「現在沒時間解釋,先離開這裡再講吧!」

「什麼?現在?妳待會不是還要彈散會詩嗎?」

「這很容易解決,Send個短訊叫李傳道或者子健頂替就行,現在先離開這裡要緊。」

Amos大惑不解。為何自己被棟篤牧師問候幾句之後,佩珊便急著要拉自己離開,連司琴工作也拋諸腦後。他又想,佩珊一向做事都有交帶,現在竟然拋下事奉工作,也許有什麼原因也說不定。思緒混亂間,佩珊已拉著自己的手,叫道:「還等什麼?要起行了!」

「這……走吧!」Amos還在呆著,除了因為思緒混亂,亦因為在佩珊拖著他的手時,手裡竟傳來觸電的感覺。

尖東 茶餐廳

現在還是教會的崇拜時間,Amos和佩珊二人,卻身在尖東百周年記念公園附近的茶餐廳,面對面坐著。佩珊剛按完手機,然後將手機展示給Amos,說道︰「你看?是不是沒問題呢?」

那是WhatsApp輸入訊息的介面。他看到佩珊剛剛打完的訊息︰

Sandy Yip︰對不起,因突然有要事,我要先行離開。散會詩可否由李傳道或者子健代彈?對大家造成不便,不好意思。

同一時間,Amos的手機也響起一下鈴聲。一看,是佩珊剛剛展示給Amos的同一句訊息。

「妳是在Send WhatsApp給敬拜隊群組嗎…….?」

隨即,兩人的手機同時又響起鈴聲。一望,果然是敬拜隊回覆︰

Ka Yiu Sham︰發生了什麼事?妳沒大礙吧?

凌子健︰放心好了,彈琴就交給我吧。願主祝福妳。

…………….

「你看?沒問題了是吧?」佩珊看完訊息後,對Amos說道。

「妳也真行!但我認識妳以來,妳好像也未曾試過突然離開事奉崗位…….」

「特事特辦嘛!」佩珊連連搖頭,說道。

「特事特辦?」

「你真的不知道嗎?」

Amos搖頭。

佩珊只好說道︰「這應該從何說起呢?嗯……….呀!對了,我要先問你,這個月來你在做什麼了?不聽電話,又不覆短訊,如果不是我打電話給你家人,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還有,剛才你來教會崇拜,怎麼又突然走了?」

「這……….對不起…………..我……..我…………..」

「算了吧,今日見到你,我總算放心了!」佩珊一看便知Amos有心事,不便再責怪下去。她轉了個溫柔的語氣問道:「可否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餐廳侍應走到兩人的餐桌前:「沙爹牛肉麵和火腿通粉!」,之後放下兩碟食物。

Amos心想,食物來得正好,這樣一來便可先進食,暫時不用回答佩珊的問題。但謝飯禱告後,Amos正要拿起餐具,佩珊卻以奇怪的表情望著他,掩嘴笑道:「嘻嘻,你的口罩…….不用脫下來嗎?」

如此失魂,Amos亦不禁失笑。但正要脫下口罩,他才記起口罩正遮蓋著臉上疤痕,於是手又再僵直。但不脫下口罩,又怎樣進食呢?Amos猶豫著,身體簡直僵如冰封。

佩珊見狀,不禁笑道:「Amos你真有趣,難道你想隔著口罩進食嗎?不如讓我來幫你?」說罷,竟一手伸到Amos面前,想要奪其口罩。佩珊雖一向斯文,但有時亦會鬥嘴,也會做些推撞、搶別人手上東西的動作,但都是開玩笑居多,不會惹來反感之餘,有時更會增加親切感。但口罩畢竟乃個人衛生物品,Amos又哪料到她會冒被傳染之險,來伸手奪之?來不及反應之下,口罩迅即被佩珊脫下。

口罩被奪,Amos反應是羞愧:「妳……..妳在做什麼?」,同時兩手掩臉。但他看到佩珊呆著的表情,便知已經太遲。

殺人的標記暴露了。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佩珊見到Amos臉上疤痕,便知玩笑開得太大,連忙向Amos道歉。

Amos手還是掩著臉。過了幾秒,他總算冷靜過來,想到疤痕總有一天會被發現的,而且佩珊也已經看見了,再掩藏也無補於事,才慢慢拿開雙手,正面望著佩珊。

「呀…..對不起……..但原來你戴口罩…..是用來遮著那……..」

Amos點頭。

佩珊返回座位坐下,對Amos說道︰「那是….在花園街大戰時弄傷的?」

Amos點頭,回應道:「果然……..已是眾所周知了嗎?」

佩珊沒有直接回應,卻伸手摸著Amos臉上的疤痕,道:「呀………真慘……………」當佩珊的手接觸到Amos的傷口,Amos又再感到觸電,本能地將臉縮後。佩珊見狀,只好收手說道:「對……對不起!」

Amos見佩珊不好意思的樣子,慌忙道:「對不起…….我並不是介意,只是……….」

兩人靜默了半分鐘。

「其實……那度疤痕,是在花園街大戰時,被一個高手弄傷的。」Amos掙扎一輪,終於決定將疤痕的事和盤托出。

「哦,原來是這樣……..但你又不是女孩子,被人弄傷一點,不用那麼不開心吧?」佩珊回應道。

「不!不是這樣!」Amos深呼吸一口氣,再說:「其實…………其實…………那個給我疤痕的人,已給我…………用………..『紅海分開』…………劈…………劈…………..死……………」

佩珊呆了。

差不多一分鐘,她才能再開口:「Amos,你………剛才說的………是……….是開玩笑吧?」她當然希望Amos只是開玩笑,但見Amos神色凝重,佩珊便知道他是絕對認真了。

「不,我所說的都是事實。我的確…….是個殺人犯,沒有資格返教會的人。」

佩珊感到難以置信,思想頓然空白。她怎會想得到,平時斯斯文文,平易近人的Amos,竟然會是殺人兇手?再呆了幾分鐘,她才稍為平伏一點,說道:「不…….不可能,我以為…….你在那大戰中……只是在醫治他人,想不到………你還有份參戰,還…………」

Amos低著頭,完全不敢正視佩珊。

佩珊沒有把說話講完。兩人又沉默了好一會。之後,佩珊開始拿起餐具,低頭吃著她的早餐。而Amos見狀,亦拿起刀叉進餐。期間,兩人再沒有講過半句話。

………………………………………….

又過了十分鐘。佩珊吃完早餐,放下餐具,抹過嘴後,終於再度開口:「對了,魏傳道………..現在可好嗎?」

「他應該很好吧……等等,妳……認識他?」

「你可以帶我去見他嗎?」

「什…….什麼?」

2-7-棟篤牧師

Amos步出禮堂,想要找個無人的地方靜一下。他不知道哪裡可以令自己安靜,只肯定那地方不在教會裡面。

他走到地面層的教會大堂,正要步出大門,卻被一把聲音叫住︰「允諾弟兄!」Amos為免失態,用五秒時間去冷靜自己,才慢慢轉頭回應:「林…..林牧師!你…….不是應該在禮堂裡的嗎?」

站在Amos面前的林牧師,是香港基督教會 尖沙嘴堂的牧師之一。這位林牧師外表平凡不過,實則一點也不普通。他除了武功了得,講笑話也很在行。十年前,他開創了基督教棟篤笑的先河,舉行多次棟篤笑佈道會,自此得到『棟篤牧師』一名,更開始成為城中名人。

但棟篤牧師此刻卻沒打算講棟篤笑,他反問Amos:「你今天好像不太精神…….沒大礙吧?」他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他看到Amos戴著口罩。

一句簡單問候,卻令Amos不知所措。他戴上口罩並非因為感冒,而是為了掩飾臉上疤痕。猶豫了好幾秒,他決定對棟篤牧師說謊:「呀!沒…..沒什麼,只是有點感冒而已。」雖然他自認為罪孽深重,但還未想到要向棟篤牧師告解—更何況基督教中,是沒有告解這回事。

棟篤牧師再道:「哦?是嗎?嘻,即使練成『十架恩典』,也要小心身體,免得病菌入侵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一句簡單問候,棟篤牧師卻要加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Amos一聽便知是話中有話。Amos望著他那看穿一切的眼神,就更加肯定這一點。是以,他不知道要怎樣回應,只好繼續扮傻道︰「明…..明白!」

棟篤牧師聽罷,卻是搖頭嘆氣道︰「允諾弟兄,你還是不明白。其實你的事,在教會已是眾所周知。」

Amos當堂一呆。他說的『你的事』,大概是指花園街大戰吧?但他又怎會料得到,竟然會有人知道自己參加過花園街大戰,而且更是『眾所周知』?他呆了很久,才勉強吐出了幾隻字︰「這……你…..說……什麼……….」卻見棟篤牧師拿出一部手機,將螢幕展示給Amos。Amos一看,比之前更呆了。

「這是…….大火時的花園街?」Amos一看,便知自己沒猜錯。

棟篤牧師點頭。

手機展示著花園街起火的相片,畫面中有很多人混在一團:有在打鬥的,有受傷倒下的,也有死屍。

「看看這張?」棟篤牧師手機螢幕上狂掃,畫面換了不知幾多張相,到廿幾張後,棟篤牧師終於停手,遞給Amos看。

那是一張從高處拍下的近鏡,Amos一看,第三度被嚇呆了:「這是……」

照片中間是一個人—那並不是別人,是Amos自己。

「你……..你……..怎會有………」Amos感覺自己像赤裸身體一樣,不單口罩,就連衣服都被脫清光,如同阿當知道自己赤身露體之後,想要找個地方躲藏一樣。

「很出奇吧?最初是某弟兄在Facebook看到這些相,然後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就傳到我這裡了。唉!現在網絡霸權真恐怖,只要你做錯少許事,就會被人擺上網,大肆宣傳開去…….好像我最近曾在Facebook發言,立即就被網民大插特插了!唉!今日真正嚴重影響及入侵教會的世俗化,莫過於這些『鬧爆文化』了!」棟篤牧師一邊笑,一邊說著離題的話。

Amos再細看相片,看見相中的自己坐在倒地的人旁邊,雙手發光——那是他正在用『醫治的大能』醫治傷者的情景。他回望棟篤牧師,想問他什麼,只是還未開口,棟篤牧師又再道:「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麼,只是想提醒你,幫人的時候,也得有個量度。否則信錯了人,反而令自己跌倒,就不好了。」

Amos面色一沉。他心想,如果棟篤牧師知道他殺了人的話,語氣還會不會如此輕鬆。

基督徒也是人,偶爾也會犯動怒、貪心等等的罪,但Amos犯了的,是殺人大罪啊。這在法律中已是大罪,何況在聖經中?

「看來你還是不太明白,先看這一張又如何?」棟篤牧師又再掃過了十幾張相,在一張相前停下。Amos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這張相時,還不免第四次驚訝。

這張相也是一個近鏡,影著一個身形略肥的人。

「Amos弟兄你認識這個人嗎?這個人是本教會的前傳道人,也在花園街大火中活躍……」棟篤牧師問道。

「阿魏!」Amos暗忖。『阿魏』二字差點要脫口而出,但直覺告訴他不要說出口,才不至說漏嘴。只是Amos一秒間的表情變化,棟篤牧師都已看在眼裡。正要追問,卻聽到身邊傳來一把聲音說︰「林牧師!」

Amos和棟篤牧師一同轉頭,原來是葉佩珊走近︰「早晨!你們興高采列地在談什麼呢?」教友打招呼,棟篤牧師第一個反應是收起手機,回應說︰「是佩珊姊妹!咦?妳不是正在崇拜彈琴的嗎?」

「是呀!只是人有三急,趁歌頌時間完了,想去一去洗手間而已。」

「哦!但…….洗手間不是在那邊嗎?」

「呀……..」佩珊呆了半刻,再道:「剛去完洗手間,突然又覺得口喝,想要找飲水機,便經過這裡了。」

「哈哈,原來是這樣。」

「嘻,說起來,你們在談什麼呢?」

棟篤牧師停住了。他本想再追問Amos關於阿魏的事,但佩珊似乎無意離開,故不便再糾纏下去。再者,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亦已從Amos表情的變化中得知。衡量過後,他開口說道:「只是寒喧一下而已………呀!我要去預備午堂崇拜的講道,失陪了!」說罷,隨即沿著樓梯上去。

棟篤牧師離開後,Amos回頭望向佩珊,只見她深呼吸一口氣,說道:「好……好險!」

2-6-悔恨

香港基督教會 尖沙嘴堂 地下大堂

Amos到達教會大堂,時間是上午八時三十四分。

「遲了幾分鐘,崇拜應該已開始了!」Amos本來可以早一點到達,只是他心中那股阻止他返教會的無形力量,令他每一步也走得甚艱難,有如在泥沼中行走。

好不容易到達教會,Amos沿著樓梯,上去一樓禮堂。

未上到半層樓梯,Amos便已隱約聽到澎湃的音樂,和敬拜隊唱詩的聲音—崇拜沒錯已經開始了。

穿過門口,就是禮堂的後排,音樂也能聽得更清楚。Amos先聽到一段快速的連續Rolling擊鼓,雖然有點甩拍,但鼓聲卻是無比快速,而且力量雄渾。相比之下,Amos的鼓擊會給人猶豫的感覺,令人無法安心。

「這種鼓擊………難道是………?」Amos平日很留意教友打鼓,看得多了,更能單憑鼓聲就知道鼓手是誰,如同海洋公園的訓練員,能分辨每條海豚的名字一樣。

現在響起的鼓聲,Amos雖沒在教會聽過。但仍能估到鼓手是誰。對於鼓擊的好奇心,竟抵消了阻止Amos返教會的阻力,令他如屨輕煙。身一轉,只見敬拜隊在台上,帶領著在場會眾唱詩。領詩的是沈嘉瑤,身旁有梁浩峰和另外三個隊員。嘉瑤領詩時,雙眼卻不是望向會眾,而是經常望向右邊。

Amos隨著嘉瑤視線,看到鼓手打得興高采烈,心裡叫道︰「子健!果然是他!」

今日的鼓手,正是又英俊又有才能的凌子健。他不單也懂得打鼓,而且鼓技絕不比Amos遜色。只不過他實在太多才多藝,也有極多的事奉崗位,平日才無法分身打鼓而已。現在Amos休假,他順理成章地暫頂Amos的崗位。

快速打擊過後,子健望向左面的鋼琴處。只見葉佩珊坐在琴前,左手彈琴,右手正向後方做著手勢。雖然距離很遠,但Amos也能看得出,那是叫鼓手打得輕力點的手勢—–對於子健賣力的鼓擊,佩珊看來並不受落,而且還有點吃不消。

「哈哈!那傢伙就是這麼愛出風頭!」Amos心裡想。

由於前排已滿,Amos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才剛坐好,卻感到身旁的教友,在以奇怪的眼光望著他。他本能地撫摸左臉上的疤痕,才記起自己戴著口罩︰「呀….是我太多心了嗎?身邊有人坐下,望一望也很平常吧?」

因為這一小插曲,令Amos再次想起花園街決戰時的片段。

Amos憶起和泓景決戰的情景。當時泓景憑著地產界的『樓按神功』,所向披靡,即使他和Nick合力應戰,也差點雙雙敗陣。最後他使出基督教禁招『紅海分開』劈中泓景,同一時間泓景亦回以『一按拳』,幸好只擦中他的臉。

他臉上的傷,就是那一招『一按拳』造成的。

只是,Amos沒有因這傷痕而感到怨恨,反而為此感恩︰「如果那一招擊中我的話,我就要完蛋了!之不過柴叔…….就這樣……..」

Amos暈倒前最後見到的,是泓景身體爆破,血濺滿地的畫面:「不!他………是被我殺死的!……….我……….殺了人…………我殺了人!神阿,我怎麼還有面目來這裡…….我怎麼還有面目見你了?」

一直以來,基督教都以正義為名,做盡殺人和等同殺人的勾當。而在超武鬥組的年代,殺人或者被殺已是家常便飯。好像早前和Steve等人去屯門找白鴿派途中,他亦有份殺死終極港鐵俠。但那次殺招並非由自己出手,而且終極港鐵俠又像怪物多過像人,Amos那時只覺得像卡通片中的超人打怪物一樣,並沒有太大感覺。

只是泓景之死卻令他很不安。泓景雖是個叛徒,危害花園街的人,但他其實也只想過更舒適生活,是個活生生的普通人而已。他的所作所為,極其量也是受超人的控制而已。

但泓景就死在自己和Nick手中。

他想起了聖經十誡中的第六誡『不可殺人』,還有『凡恨他弟兄的,就是殺人的;你們曉得凡殺人的,沒有永生存在他裡面。』的經文。聖經對罪的定義甚嚴格,令Amos無法想出任何藉口為自己脫罪。

「請大家站立,願我們以熱烈的歌聲讚美神!」台上領詩的嘉瑤對著咪叫道。會眾隨即站立,一邊晃動身體,一邊歡喜地唱詩。眾人中,就只有Amos仍坐在座位,連抬起頭也不敢,只能低頭抽搐。

他感到教堂的歡樂已不再屬於自己。未幾,他站起身,黯然在人群中離開。

在一片敬拜的氣氛中,沒有人留意到Amos的奇怪舉動。

除了佩珊一個。

她無意中望到正離開的Amos,心裡疑惑︰「咦?那不是Amos嗎?他已回來了嗎?」

Amos已消失於會眾之中。

2-5-疤痕

Amos爬起身,關掉手機鬧鐘,再看看手機上的日期時間:

07 : 30 5月 X 日 星期日

花園街決戰後一個月的星期日早上,手機鬧鐘和往常一樣吵醒了Amos。他步出睡房,和往常一樣走入廁所梳洗,只是動作卻不急速。

因為他今日不用在教會崇拜中打鼓,所以不需趕時間,只需在八時三十分前到達教會便可,必要時就算遲到少許,也沒大礙。

刷牙之後便是洗臉。但他望著鏡中自己的臉時,卻是極度不安。

因為他的臉上,多了一樣東西。

疤痕。

鏡中那個自己的右臉,也就是自己的左臉,多了一道闊約一寸的疤痕,自左眼劃到下巴。這度疤痕令他原本的斯文小白臉,一下子變成能征慣戰的古惑仔。

大約一個月前的早上,Amos第一次看到這度傷疤。當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雙眼,只在鏡前發呆。呆了不知多久,胸口突然一下痛楚,才令他腦筋清醒。他在想,剛才胸口那一下痛楚,表示他根本未完全康復。雖然他不能用『醫治的大能』來醫自己,但憑『十架恩典』武功中的自癒功能,假以時日,臉上疤痕和身上的傷也會一併康復,如同以前一樣。

但現在已過了一個月,身上的傷都已醫好,左臉的傷雖亦已癒合,但疤痕卻依然存在。今天早上,Amos站在鏡前,開始感到不安了。

「難不成…….這傷痕……..永遠也會這樣?」Amos暗自驚嘆︰「臉上這樣子,怎去教會見人了?」

因為身上的傷,Amos已經有一個月沒返過教會,期間他在敬拜隊打鼓的事奉,亦暫託別人代勞。他想過今天不妨再缺席一次,反正自信主以來,每個星期日的教會崇拜和主日學,和星期六的團契,他幾乎都未缺席過。這還未計星期日下午的敬拜隊練習,和星期四晚上的教會武術課程………算起來,他放在教會的時間原來也不少。

「稍為歇一歇也可以吧?」這個月來,Amos心中一直就有股阻力,想要阻止他回到教會。而每次這種念頭一起,一句聖經經文就會在他心裡浮現︰

你們不可停止聚會,好像那些停止慣了的人,倒要彼此勸勉;既知道那日子臨近,就更當如此。(聖經 希伯來書 第十章25節)

可是聖經卻未嬴過一次。即使今天他已痊癒,心裡阻力還是如巨牆攔路,令他踝足不前。

是什麼東西形成這股阻力,Amos其實心裡有數。只是他亦知道,今天已再無藉口推搪,要戰勝這股阻力,回到神的身邊。

這一次,Amos終於戰勝了阻力。梳洗過後,他跑回房間,換了衣服。正步出門口,他又心生一念,轉身打開鞋櫃上的抽屜,抽出一個口罩—自零三年沙士以後,Amos家就和很多家庭一樣,都常備這種醫護用口罩。

Amos戴上口罩,關上門便走。

戴口罩的文化是在零三年沙士時興起,起初作用是防止自己感染沙士,沙士後則是防止別人感染疾病,再之後就是在犯案時遮住樣貌,以防別人認出。

Amos此刻的心態,就像個罪犯一樣。

蝗禍

曾幾何時,香港尖沙嘴廣東道一帶就開始出現一種全身綠色、長一對複眼、像隻昆蟲的人。後來這些人越來越多,便成群湧向上水、銅鑼灣等地,之後更開始進佔其他地區,專門掠奪名牌手袋、嬰兒奶粉和益力多等來吃,獵食期間更會做出隨地大小便、大聲喧嘩,爭先恐後。因為牠們外型和行徑都像隻蝗蟲一樣,於是就被稱為蝗蟲人,牠們的出現,也被稱為『蝗禍』。

蝗蟲人從何而來?

由於蝗蟲人外型極像日本的幪面超人,於是有指蝗蟲人是來自日本。但日方則極力否認,更說他們的蝗蟲人叫幪面超人,與咸蛋超人和五色戰隊並列日本三大英雄系列,決不會做出搶掠的行為。香港出現的蝗蟲人,頂盡就是山寨版而已。

『山寨版』一詞,暗示了蝗蟲人的來源,經過一輪追查和跟蹤,証實蝗蟲人果然來自中國大陸。事實上,香港出現的蝗蟲人,不單未有使出『風雷電』、『雷霆飛腿』等絕招的記錄,腰間亦沒有可插上USB手指的裝置,實力也和幪面超人相差甚遠。蝗蟲人之所以來港搶食,原來是因為中國食物多是毒物,已無可吃之物之下,唯有來港搵食。

雖然如此,但蝗蟲人畢竟破壞了香港生態,而且更說出「如沒有中國關照,香港已經死了」的話,惹怒了不少香港人。於是皇上(前稱帝皇)、雲之軍師、咖喱飯等戰士便率軍討伐之,而且略有小成。只是蝗蟲人人數日漸增多之下,也開始變得很難應付。過程中他們更駭然發現,一個驚人的香港族群清洗計劃『大換血』正在暗暗進行!蝗蟲人只是當中的一隻棋子,而背後操盤的,竟是中共和香港的裡應外合!似乎,製造蝗蟲人出來的,也是這班背後的勢力……?

2-4-似乎在天堂#4

似乎在天堂#4

天堂路上

周允諾—Amos在天堂路上的分岔口停住。

他正仔細觀察面前的兩個路口︰左路比高速公路還要闊,有很多人正擠往那裡;右路雖窄如香港的行人路,但想要擠進去的人也不少。

Amos想要踏進右路,突然又記起了什麼,於是停住腳步,往兩條路的中間望去。

果然,他在左路與右路中間,找到了第三條路—一個充滿著荊棘和雜草的洞口。他依稀記得曾走入過這洞口,若要像聖經教訓般走窄路,這條荊棘路必定是不二之選。所以Amos這次想也不想,便擠身進入洞口。

洞口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也不見五指。Amos記起之前用過『世上的光』照明,於是又照版煮碗,右手生出『世上的光』。

前路一亮,但映入Amos眼裡的,卻不是之前的荊棘路,而是一條長又窄的石屎走廊。走廊兩邊排著數不盡的門,牆上掛著一個二個電箱,連住牆壁、天花板上佈滿電線和喉管。

「這裡是……花園街的劏房!」眼前景象勾起了Amos的回憶。

Amos最近才來過花園街劏房。他之所以來這裡,是為了參與抵抗畜牲集團收購舊樓的大戰。他又記起曾和一個叫柴叔,後來稱自己為泓景的人決戰,最後自己打出一記『紅海分開』手刀後,就什麼也記不起來。

「為何我現在又來到這裡?」Amos想了好一會,始終想不到答案,只好抬頭向前看,但前方仍是漆黑一片。Amos雖有『世上的光』在手,但因功力未夠火候,光球亮度只有如電筒,想照遠一點也不行。

Amos開始猶豫︰「這條明明是劏房走廊,又怎會是天堂路?再說,天堂路就算不是一片光明,也不會像現在的劏房路吧?」他又想,如果身邊的門突然打開,跑出來的多半會是喪屍,而不是天使吧。

Amos開始想要回頭,但突然又記起本仁約翰的小說『天路歷程』中,主角也有走過死蔭谷的一段,立時恍然大悟:「沒錯!天堂之路又怎會易走?耶穌背著十字架上山的路,不也是難走的嗎?」

他還是決定繼續向前走。小心翼翼地經過一度門,兩度門………….他走得甚慢,是以防真的有喪屍從門後跑出。他一邊走,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像『天路歷程』中的主角,在死蔭谷中握著劍,戰戰兢兢地走的樣子。

到經過第二十度門時,他開始感到不安。再走過二十度門,他的心跳已超過一百五十:「這條直路……..怎麼走也走不完的?香港彈丸之地,大概不會有什麼劏房的走廊,會容得下超過四十度門吧?」

「慢著!這裡不是香港,是天堂路!如果是這樣,有一百度門也不足為過!如果這裡真是天堂路的話……」

想到這裡,Amos又再猶豫了。

「我現在所走的,是否真的天堂路?還是通往地獄之路?我和Nick、阿魏和Steve他們一同參加花園街大戰,是否為天父所喜悅?」

突然,前面發出了一度亮光。

「咦?這光是……難道已到達天堂了嗎?」

Amos未及反應,眼前已有一大團火燄高速撲來。這度亮光,原來是走廊起火的光。

「呀!」Amos驚魂未定,又聽到身邊發出很多「砰!」的聲音。他立即掃視四周,駭然發現兩邊的門逐度打開,而且有人影從門後走出。

「難道….真是是喪屍?不!是人…..」本來空無一人的走廊,立時擠滿了人。這些人之中,較近的幾個怪叫一聲,一同伸手撲向Amos。大火再加上人群突襲,Amos哪能不驚?但最令他驚訝的,是當中有一個他認識的人。

「柴叔?」Amos愕然。面前這個柴叔滿身鮮血,恐怖猙獰,但他還是一眼認得。

「柴叔是你叫的嗎?臭小子,你不單阻我們發達,還竟敢奪我性命,我現在便要報仇!」說完,柴叔隨即運起『樓按神功 九成半功力』,對Amos打出絕招︰

『P按拳x二按拳』!

「等等!」Amos想要招架,身體卻完全不能動。一看之下,原來四肢都已被人群捉住。同一時間,身後大火已湧向他們。人群被火燒著,竟然不痛不癢,只顧著捉住Amos。這群人,還真有如喪屍一樣。

「糟!」後有火燒,前有柴叔絕招,還有人群牽制,Amos大概是死定了。

這時,走廊卻突然響起了歌聲。

We don’t live in Heaven
This world is full of mistakes
We don’t live in Heaven
Still I believe
We all hold a heaven inside

就在這首『Heaven Inside』響起的同時,Amos眼前的景象一轉,柴叔、人群和走廊都瞬即消失,只剩下白白一片。

那是他家裡的天花板。

「原來又是夢嗎?」Amos不知已做過幾多次天堂夢。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劇情會那麼變化多端。

將Amos從夢裡拉回現實的手機鬧鐘—-『Heaven Inside』仍在響著。

2-3-起動九龍東

不久,有一件物件從天而降,跌落在凌亂不堪的廣場上,發出了「砰!」一聲巨響。

細看之下,原來不是什麼物件,而是剛剛被颱風派戰士打敗的玄牛。從高空跌下,強如玄牛也不得不重傷。只是相比颱風派戰士和在場賓客,他不用受『地產霸拳』之苦,已是十分幸運。

而憑著『併購神功 十成併購』功力,玄牛更能保持清醒,只是重傷再加上雙臂被毀,令他難以郁動,只能看著超人昂然站立。

「超人……救我…….」

玄牛求救,超人卻是毫無反應。未知他是聽不到玄牛求救,還是對玄牛的狀況視而不見?

「我真白痴!堂堂超人,又豈會親自伸援手救我?」玄牛暗忖。

同一時間,又有東西吸引了玄牛注意。

只見一人慢慢從沙塵中走出:那人身高五呎九寸,一身白裇衫、黑外套的禮服,像個正要結婚的新郎。又見那人領上戴著鮮紅色煲呔,唇上一行鬍鬚,左眼戴著眼罩—沒錯就是人稱『獨眼龍』的那一種。

與其說他像個新郎,說他像個海盜會更貼切。

「那………不就是……..突駒………正………正……….虎……………的…………….」玄牛一眼便認出那人。超人亦對那人說道:「是突駒正虎首領—突駒之矢?」

突駒正虎前身是香港政府的特務組織,專為政府做不見得光的事,諸如出錢請人遊行、消滅反政府勢力、收買政客、封殺媒體、令電台名嘴封咪等事,他們都參與其中。改組成超武鬥組後,他們行事手段便變得更大膽,更兇狠。

而這位叫突駒之矢的人,就是突駒正虎的首領。傳說他的實力可以和超人看齊,但他和超人哪個較強,則大概永遠無法証實。

特駒之矢環望凌亂不堪的廣場,回以一笑:「幹嗎搞成這樣子了?簡直就像十級颱風一樣!」超人回應道:「只是三個三號風球而已,沒什麼特別。唔………突駒之矢大駕光臨,該不會只為了和我寒喧幾句吧?」

突駒之矢聽見,隨即放聲大笑,上前拍著超人膊頭:「哈哈哈哈哈哈!超人果然聰明!我來這裡,是為了一件事…….」

「是起動九龍東吧?」

「哈哈!我常說超人智慧絕頂!相信你也知道,負責收購觀塘工廈的畜牲集團,個多月前在花園街大戰中慘敗。我都不明白玄牛在搞什麼鬼,不自量力,竟正面挑戰花園街,落得被瓦解收場!沒有人去除掉工廈那班Band友,九龍東完全無法起動!」

話說起動九龍東,就是要將觀塘和九龍灣一帶,變成中環以外的另一個核心商業區。政府在2011年十月發表的施政報告中提到:

49.香港的傳統核心商業區已無法滿足經濟增長對寫字樓的需求,我們必須開拓另一個核心商業區 — 九龍東。過去十年,位於觀塘和九龍灣的甲級寫字樓樓面面積已大幅增加兩倍半至一百四十萬平方米。隨着啟德的寫字樓地帶及旅遊休閒設施投入市場,和工廈活化的效應,九龍東有極大潛力蛻變成為優越的商業區,再增添四百萬平方米的寫字樓樓面面積。

50.九龍東包括新的啟德發展區、觀塘和九龍灣。政府正擬備的策略包括:

(一)加強九龍東的區內連繫,包括改善行人通道網絡,並考慮以環保連接系統貫通全區,及通過港鐵觀塘線和未來沙中線加強對外連繫。

(二)制訂富吸引力的城市設計概念和綠化環境,發展行人通達的海濱長廊,締造舒適怡人的商業區。

(三)倡議包括文化、休閒、水上活動的多元化發展,為商業區注入動力。

政府亦會把政府寫字樓搬往啟德,和釋放政府設施用地作商業發展。發展局會調配額外人手專責推動九龍東發展的工作。要促成九龍東的蛻變,我們需要有前瞻性的視野和執行的決心。

起動九龍東的最大難題,是那裡的工廈業權分散。為此,政府又有所謂的活化工廈政策,藉降低強拍門檻,盡量統一工地業權,然後用來發展住宅和商業。

地產界亦看到這商機,於是大規模收購觀塘土地,以圖大興土木。而畜牲集團也是其中之一,他們以最耍家的截水截電、殺人放火等手段來收購工廈,賣給地產派圖利。在工廈裡搞音樂室的魏允謙(Steve)、甘加強(雞泡魚)、還有Carcass3樂隊,都是畜牲集團的受害者之一。

雖然畜牲集團已經瓦解,但觀塘樂隊的危機並未因此解除。沒有了畜牲,還有千千萬萬的猛獸對觀塘工廈虎視眈眈,企圖將這大塊肥肉吞下肚。至於那些地下樂隊,趁勢一舉纖滅,總好過任由他們日日唱歌咒罵自己吧。

突駒之矢說完,才曉得口中那個不自量力的玄牛,竟然就躺在這裡︰「咦?超人原來養牛了嗎?真重口味啊?」

被人這樣諷刺,玄牛實在氣得七孔生煙,奈何自己斷了雙手,無法對突駒之矢出拳。而他自己也十分明白,即使自己狀態十足,也絕不是突駒之矢的對手。是以他萬分不忿,也只得咬牙切齒:「你!…….」

突駒之矢的譏諷,超人根本就沒興趣—他有興趣的,就只有一開始的話題。他的人生哲學之一,就是別在無謂的事上糾纏,因為這樣是浪費時間、沒有經濟效益的行為。他對突駒之矢說:「所以你想找我去擺平那些工廈?」

「沒錯!不知超人兄有沒有興趣…………」突駒之矢回應道。

「嗯…………你們突駒正虎實力雄厚,大可獨力擺平他們,用不著給外人分一杯羹吧?」

「這樣,我們便必須成立新局,和培訓專業人才…….」

「這對你們來說,應該沒有難度吧?」

「確實,只是議員拉布,拖延了時間……」

「快解決他們吧,着手越快越好,這是生意人應該具備的素質。」

「是的是的………但未知超人兄有否……」

「當然有!所得之地全都歸我,OK?」

「哈哈哈哈!超人果然爽快!就這樣決定!」

輕易達成協議,突駒之矢連忙和超人握手。但將肥肉白白奉上的蝕本生意,突駒之矢又何解會輕易應允?其實突駒之矢的如意算盤是,對超人的進貢,換來地產界在立法會、政府各樣政策等各樣事上的支持。其背後的利益,又豈是區區幾塊地可比?

反正,這種利益輸送一直都是恆之有效,而且是香港繁榮的基石︰以前如是,現在如是,以後亦如是。

握過手,超人望了玄牛一眼,再對突駒之矢說︰「你們突駒正虎科技先進,順道幫他造一對強而有力的機械臂,應該沒問題吧?」

突駒之矢為之愕然道︰「呀?……這當然沒問題。超人你對寵物也真好啊!」玄牛聽著,簡直氣得七孔生煙。反之,超人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轉頭對玄牛說︰「玄牛弟,還不謝突駒之矢賜臂大恩?」

「這……」玄牛極不想多謝這個討厭的傢伙,更不想欠他人情。但超人叫到,他縱萬分不甘,也只得照著做︰「謝…….突駒之矢……….賜……….賜臂大恩!」

突駒之矢受過道謝,大笑道:「哈哈哈哈!超人你放心,我們正研發最新科技的機械臂,而且正在完成階段,若裝在玄牛身上,必能發揮其本來功力!」他繼續說:「那我去安排有關細節,且先行告退,拜拜!」說完,突駒之矢便轉身飛退,速度果真快如其名。

眼見突駒之矢從視線中消失,玄牛躺著對超人說:「超人兄……..收服九龍東……..的任務………..玄牛………可以……….」超人卻沒有理會,只向遠方叫道︰「日出康王!」隨即有四個人從各處飛奔而至,跪在超人面前。

這四個身穿鮮綠色西裝的人,分別叫做首都、領都、領峯和領凱,都是超人的得力助手,合稱『日出康王』,專門負責將軍澳一帶的武鬥。

「日出康王!超人兄…….你竟……..出動……..這級數的………猛人?」玄牛看著這四人,驚叫道。

超人卻回頭對玄牛道:「即使本來有一百的力量足以成事,但我要儲足二百的力量去攻,而不是隨便去賭一賭。這一仗,我是抱著必勝的信心去打!」四人之中的領凱隨即附和:「超人果然英明!」

「講得好!九龍東的工廈就交給你們四個!我絕對不容許失敗,知道嗎?」

「是!」

四人大聲一喝,之後又往四處散開。隨後,超人也步出廣場。

瓦礫中,就只剩下斷了雙臂,元氣大傷的玄牛呻吟:「等等,別……別走…….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