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有耳的 就應當聽

崇拜開始,魏文進—阿魏講了幾句話,鼓手Amos用鼓棍打個四拍,澎湃音樂便瞬即響起。台下信眾應聲站起,一同歡喜歌唱。

但坐後排的約翰和雅各,表情卻難看至極—-即使兩人都有聽障,但信眾的瘋狂舞動、場內的重低音震盪,已教他們極不好受。

若是平常人,早就已拍蓆離場。但他們卻支持到現在,其一是他們有耳聾恩賜,可以抵擋任何噪音:其二是他們有任務在身。

兩人極力隱藏自己,互相用手機溝通。

約翰

雅各

「我們怎麼會沒想到,可以用手機來交談呢?」

「無錯,用手語總有機會被人看到,但用手機,就絕對無問題。」

「剛才真是好險!若他們真的醫好我們的耳朵,那豈不是要硬食他們嘈到拆天的詩歌,和傳聞中會爆粗的講道?」

「要聽那樣的東西,倒不如一世耳聾!」

「說得沒錯。而正好我們都有聽障,吳牧師和林先生才會派我們來偵察!」

「話說回來,台上那個領詩的,好像就是傳說中的….爆粗傳道?」

「應該是了。情報說他下半身傷殘,而全場亦無其他人坐輪椅,所以應該是他了吧?」

「但也要小心。吳牧師說他有可能扮殘廢,引我們中計!」

「的確要小心。」

「說起來,那個鍵琴手和鼓手….好像以前都是母會的?」

「沒錯。那對狗男女以前是尖沙嘴堂的,但後來一同叛教,跟隨了這個爆粗傳道!」

「狗男女?你也未免太過分了吧?再說,那三人的組合,似乎玩得不錯啊?」

「你又知?你聽得到嗎?」

「聽不到!但看他們的動作,似乎有板有眼啊?」

兩人不禁將視線轉向舞台。原來在不知何時,音樂已不再激昂澎湃,已經變成柔情慢歌。即使兩人耳聾,但眾人歌唱時的搖擺、鍵琴手的兩袖舞動、震撼的鼓擊,還是能超越聽覺障礙,一下一下,如打樁砍入兩人心中。

那一瞬間,他們開始明白,為何此間廢舊工廈,會有這麼多人前來崇拜。他們又開始明白,為何貝多芬耳聾,也能創作出《英雄》、《命運》、《田園》、《合唱》、《莊嚴彌撒曲》等驚世鉅作。

此刻兩人的魂魄,已為崇拜的音樂所懾,再無法互相通訊。

………

三首歌完始後….應該是三首吧,樂手一同下台,剩下魏傳道在台上,進入講道時間。

講道不同詩歌演奏,並無樂手和信眾起舞,亦無鼓擊砍入人心。是以聽覺障礙的約翰雅各,再無法感受任何訊息,故只好再用手機溝通:

約翰

雅各

「你說,那個魏傳道到底在講什麼?」

「鬼知道!知道了又如何?」

「耶穌說,有耳的就應當聽」

「但我們連耳仔都無」

「連耶穌都唔鍾意我地?」

「你那麼想聽那傢伙妖言惑眾,散播異端邪說?」

「當然不」

「有辦法」

雅各打完字,便將手機轉換成錄音轉文字的程式,也就是Steve剛才使用的那個,然後將之微微遞起,以錄取阿魏的講道。之不過距離實在太遠,再加上現場充滿雜音,錄了幾次,效果都不太理想。想要走到前排,又怕惹人注目。結果猶豫了半晌,兩人都是得個桔。

如此,兩人實在悶到痴筋,只好又開手機對話。但手機未開,忽見一人無故彈起,掩頭拚命狂叫。幾乎同一時間,又有另一人彈起,但未及慘叫,就已暈倒在地。未幾,剛才打鼓的Amos就飛身趕到,甩出兩條蛇到傷者身上。

兩條蛇剛剛才亮過相,還嚇到兩人幾乎失禁。但奇怪的是,場中眾人卻是不以為然,除了窺望一眼,便彷若無事發生,繼續聽道。

約翰雅各見狀,突然靈光一閃,立即拿出手機,一個影相,一個拍片。拍完,便繼續私下溝通:

「剛才發生什麼事了?那兩人…..好像被魔鬼附著似的?」

「都說了,這間邪教教會,當然就有魔鬼了!」

「不是啊!我曾聽說,這個魏傳道很喜歡講粗口」

「好像是特意的」

「為的是分辨我們這樣的偵察兵」

「是的」

「所以牧師見我們有恩賜」

「哈 耳聾的恩賜」

「便派我們來這裡」

「吳牧師真精明」

「幸好我們耳聾,否則就和他們一樣了!」

「快記下情報,然後send出去吧!」

「說的也是。」

………

「喂約翰兄」

「又點?」

「所謂粗口,其實是什麼回事?」

「自己上網search吧」

「來來去去幾個字」

「小狗懶擦鞋」

「我天生耳聾」

「若你想爆頭的話」

「音樂是什麼」

「粗口是什麼」

「為何會一聽就爆頭」

「根本一無所知」

「聽說你是後天 在你聾之前」

「聽到聲音的感覺,到底是怎樣的?」

「……」

「你不說,我也差點忘記了」

「聲音的感覺」

「那實在太抽象,我很難告訴你」

「是嗎?」

……

「約翰兄」

「?」

「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

「我….想好番」

「……」

「我都想」

這時,雅各身旁一位弟兄,突然身體抽搐,嘔一口白泡後倒地不起。和之前兩位一樣,這傢伙又不知撞什麼邪了。是故,Amos又急速趕到,順勢將蛇拋到那人身上。

這次距離夠近,雅各可以看清楚了:只見那條黑色發出淡淡白光,照在那人身上。

「難道這就是情報所說……稱為『醫治的大能』,實則邪惡的治療術?」

不久,那人逐漸清醒。但他見蛇在身,便彈起瘋狂怪叫。叫完一輪,便轉身氣沖沖離開。同時間,蛇無意地揈到雅各身上,嚇得他面容扭曲:「這……」想要甩開,腦裡卻閃出一副日光燦爛、漫天雲彩的畫面,然後有聲音說:

「你想要得醫治嗎?」

……

「我想!」

雅各下意識回應一句,蛇便瞬即爬到其頭上,光芒照亮其耳朵。光芒雖然明亮,卻是多麼柔和,身置其中,竟是無比受用。不一會,蛇完成了工作,便回到主人身邊。

「這…..到底是…..」雅各驚愕間,卻感到陣陣震動,正從四方湧入雙耳。起初很微弱,慢慢又變得有力,如同電鑽轟炸,令他感到很不舒服。但再過不久,他又稍為習慣了,只感到一片白茫的天空,飛來了山水鳥魚;又似是突然由病房走入街市,寧靜的周遭,一瞬間變得十分熱鬧。

「寧靜的…..熱鬧……難…..難道我…….」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我……聽……..聽得到聲音了!」